| 近年來不斷有人驚呼:中國成了「洋設計」的「實驗場」!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蛋殼」、「鳥巢」、「央視塔樓」……洋人經典之作已紛紛出籠。據有關專家透露,各地請來的「洋設計」,雖然其中不乏「真神」,但也有不少三流「假神」混入其中。為什麼要花高昂的價格追求這種「時尚」?「洋設計」究竟給中國建築市場帶來了什麼影響? 現場報道 本土設計師,你在哪裡? 在電影《大腕》裡,那位地產大腕曾說過的精典調侃相信至今讓人記憶猶新:「一定得選最好的黃金地段,雇法國的設計師,建出最高檔次的公寓……做房地產就得這麼做—『不求最好、但求最貴』!」這段話充分體現了目前中國建築業拚命「求洋」的奢華之風…… 的確,不知從何時起,國內重大公共建築中標方案公佈之時,已經很少能夠看到本土建築設計師的名字。從奧運場館到CBD建設,從世博開篇到城市建築、從城市規劃到住宅佈局,甚至就像浙江金華這樣的小城,也請來了「鳥巢」的設計者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如今,「洋設計」在中國建築業的確已經成了「時尚」,全國各地幾乎都可以見到世界知名設計師的身影。 5月20日,《中國經濟週刊》記者來到了中央電視台新台址的建設工地。登高俯視,央視新址後面的右側建築是國貿中心,左側是中服大廈和惠普大廈。從設計效果圖上看,兩座主體大樓像「利劍」,直刺蒼穹;外形建築呈「Z」型,更是匠心獨具。確實,這座耗資50億元聘任國際上早已享有盛譽的庫哈斯設計的央視新樓,以其獨特的構思、傾斜的外形、鮮明的個性,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力。但記者突然想起我國建築泰斗—清華大學教授吳良鏞院士說過的一段尖銳的話:「一個建築不僅要考慮美觀,還要考慮花多大的代價得到什麼樣的美觀,以及是不是只有惟一的途徑才能得到美觀,我們對此表示懷疑。建一幢房子就得50億元甚至還要追加投資,50億元是個多麼了不得的數字,中國現在並沒有富到不在乎這50億啊!」 隨後,記者又來到位於人民大會堂旁邊的國家大劇院建築工地。這座由法國人安德魯設計、花費了至少30億元的「蛋殼」,從工程立項、設計招標到開工前期的準備,幾乎每走一步都能在社會各界引起強烈爭議。順著這枚前衛的「蛋殼」,向東側一帶放眼望去,是中央領導人用於慶典檢閱的天安門城樓、迎接外國首腦儀式的廣場、召開各類政治性大會的人民大會堂,政治氣氛十分濃烈。與此一比,「蛋殼」似乎設計得太超前了。一位記者熟悉的建築學家曾這樣評述「蛋殼」—「這無疑只是使天安門這一政治性極強的地帶,多了一座『墳』,多了一座怪怪的建築。」更讓人擔心的是,眼看「蛋殼」快要向世人展現了,而據《中國經濟週刊》瞭解,直到目前,在國家大劇院178畝的地盤上究竟誰可以拍板決定大劇院的演出和經營尚無人應答。已有不少專家擔心,如果這些問題解決不好,這項「世紀大工程」很可能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漏斗」,納稅人的錢就會通過這個「漏斗」,流到深不見底的「無底洞」裡…… 除了資金的考慮,還要思考的是這些「洋設計」是否真的就代表著時尚? 近日,一位剛從歐洲回國的朋友向《中國經濟週刊》記者談起自己的感慨:看到自家附近一片每平方米1萬多元的樓盤,風格全是歐洲傳統建築,他感到很奇怪,因為在歐洲,真正住這樣房子的全是窮人。很顯然,國外有錢人與國內有錢人追求富麗堂皇的歐陸建築風格的心理恰恰相反。 望著一幢幢「洋設計」在視覺上玩足了「嚇人一跳」,數著那些一個個城市,為了面子光鮮,硬著頭皮地不惜花費是國內設計單位的3-4倍、甚至是10-20倍價錢請來的「洋大師」,記者心中充滿苦澀之感。就算國際設計大師技藝精湛,可是在我們的官員、商家們如此大筆一揮時,不知有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過分追求「衝擊力」,所帶來的盈利回收到底有多少?望著中國已成為一個個洋建築設計師的「試驗場」,回味他們在中國的「攻城略地」屢屢得手,我們的確需要冷靜反思:既能代表中國又能代表國際最高建築水平的優秀本土建築設計師,你在那裡?! 對話 「洋設計」吃香 莫非更懂中國「國情」 主持人:濮婕 嘉賓: 張祖剛 中國建築學會副理事長 王明賢 中國藝術研究院建築藝術研究所 研究員、建築評論家 張寶全 今典集團董事長 「洋設計」更懂中國國情? 主持人:在中國建築設計市場「洋設計」的設計水平是不是都很高?這與城市規劃有什麼關係? 張祖剛:「洋設計」的水平是不是都很高?這當然不能一概而論,有的水平非常高,但有的較差。我始終認為北京的奧林匹克公園,北中軸線大片的綠地所包括的這組建築(鳥巢,水立方等)、國家圖書館(德國 KSP 公司中標)是不錯的。但是央視新大樓我是一直否定的,我否定的不是它的設計水準,而是它的結構不穩定,用鋼量很多,做起來很費錢。北京需要抗八度地震,而這種扭曲的結構目前並不成熟。 十年前美國的著名建築師艾森曼給德國柏林市中心做了一個設計,類似於央樓「歪門」—兩個高塔,中間用不平衡的連接體連接。那個設計從藝術角度看比這個還有衝擊力,但是德國沒有採納,主要原因就是太貴。發達國家都在考慮經濟問題,更何況我們?我認為是我們中國評選的問題,「洋設計」可以自由發揮,但我們需要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有一個選擇標準。還有,位於北京人民大會堂西側的國家大劇院,這個方案總體設計考慮了改善天安門廣場周圍的生態環境,加多了大片的綠地面積,這個思路我是十分贊同的。但我認為,大劇院不該建在這裡,從保護北京舊城來分析,這裡似乎應當多保留一些胡同、四合院為好。現在大劇院已經封頂了,給我的感覺是體量大了,不像原來設計圖上的空間那麼寬敞宜人,而且在一條街上有三個劇場,如此集中,將會影響交通。但這些都是城市規劃問題,與安德魯無關,你給人家這個條件,人家就給你創造這個產物。 王明賢:我認為,湧入中國的「洋設計」多種多樣,魚龍混雜。的確,有些不錯的建築師進入了中國,對推動中國建築的發展會起到作用,但是現在也有商業性的事務所進來,很多問題就出在這裡。現在進入中國的很多商業性事務所,雖然在國際上聲勢很大,但是名聲很臭。他們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為了把設計做好,而是為了把錢掙到—為了這個,他們就會不惜利用各種手段討好中國的業主。他們能為中國當代建築留下什麼東西是很值得懷疑的。最早值得注意的例子是上海波特曼酒店,它不是純粹的現代建築,用了非常多的中國元素。後來波特曼集團在上海又做了幾個項目,都不像在國外做的那麼嚴謹,很多中國建築張牙舞爪的特徵他們都學會了,也就是說,他們學會了做中國城市領導和群眾喜聞樂見的建築,所以他們屢屢中標。有的外國建築師可以說很聰明,也可以說很狡猾。 主持人: 目前,「洋設計」在建築業非常吃香,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張祖剛:對「洋設計」吃香需要具體分析,就像我前面所提的那些設計,都是國際競賽評選出來的,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方案放在一起一看就能看出優劣來。就像鳥巢的設計方案,和其餘兩個:北京市設計院、清華與日本合作的設計比起來,還是略勝一籌。這個建築在與自然結合的光、氣、風、木上都有發展:通過鋼的編織網架,還有外覆膜,光線是柔和的;場內的空間沒有柱子,是開敞的,自然通風,氣流通暢;內部草坪也易於維護,運動合宜;內部空間做成了灰紅顏色,外圍地面按十二個屬相分區,便於進出查找,有中國的特點。總之,我認為它是一個考慮了與自然共生的新作品,與世界建築發展是同步的。至於造價高、用鋼量多的確是個問題,但現在已經由原來的 13.6 萬噸的用鋼量,減到了 5.3 萬噸,減少了 8.3 萬噸。鳥巢的建築理念將會在世界建築史上載入史冊,當然這是一個特殊建築,其奢華是別的地方不能攀比的。 王明賢:怎麼看待「洋設計」吃香?這不能怪人家,只能怪我們自己。1980 年代以前,建築師被壓制得很厲害,沒活幹;1990 年代以後,活兒多得很,大家都忙於掙錢,根本沒時間思考設計。建築師最害怕遇到的兩件事,都讓中國建築師遇到了,你怎麼能期望他們能設計出優秀作品、經典作品來?可是真正具有國際水平的「洋設計」,確實可讓我們認認真真地取到「真經」。只是現在的中國建築業,有些人確實有盲目「崇洋媚外」的心理,使得一些劣質商業性的事務所混入其中,這是很令人遺憾的事。 張寶全:在目前中國建築界,「洋設計」較多且有代表作,而國內設計的代表作卻較少。改革開放二十多年,「洋設計」來勢洶洶,對此我們應有學習、借鑒、寬容的胸襟。我堅信,在以後的市場上中國的建築師會具有優勢的,因為他們更加瞭解中國傳統文化內涵,並將之運用於設計中。曾經,日本一家非常有名的建築雜誌評出目前中國八大建築,大建築有四個:鳥巢、水立方、國家大劇院、中央電視台;還有四個小建築:蘋果社區售樓處、遠洋藝術中心、艾未未藝術展覽館和陝西馬清遠「父親宅」。前面四個大建築是洋設計師的作品,後面四個小建築是國內設計師的作品。 一個建築打動人不是靠外在的形態,而是靠形式裡內涵的文化。本土建築師完全能靠文化取勝。比如現在幾個奧運會中標的大型建築,除了水立方之外,其它建築都有中國建築師參與設計,包括水立方也是由中方建築對外立面進行了修改,使水立方體現了中國的「天圓地方」之說。 如何評判設計水準? 主持人:判斷一個「洋設計」該不該被採納,應該遵循哪些標準?除了客觀標準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為因素? 張祖剛:我認為任何建築的衡量標準,都要以生態、環保、節能、可持續發展為出發點,只要能做到這幾點我認為就是先進的。像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的 3 號新航站樓,是由荷蘭 NACO (規劃), 英國養育(建築)和 ARUP (結構)強強聯合,其首先考慮的就是怎麼樣建設環境,保持更好的生態環境,給我的一個突出感受是這個設計不是先考慮造型,而是環境、生態、可持續發展等等。 王明賢:設計標準定位是一個複雜的綜合定位,不像體育比賽,第一名是大家公認的、公正的。建築是文化、科技、藝術的綜合體。我認為一個好的建築,除了客觀標準,還要適合它的地理、地貌、自然環境、生態環境等,而絕非千篇一律地死套。很多現代性建築與城市環境不協調,這是一個城市整體規劃的問題,而不是某個建築師個人的問題。我們沒有什麼理由來拒絕這些在其他國家取得巨大聲譽和成功的建築大師,來實驗他們的作品,畢竟他們以前的實驗已經被國際建築界所承認。在來到北京的這些外國建築大師中,庫哈斯是國際上最權威的建築獎—普利茲克獎2000年的得主,赫爾左格和德穆隆則是2001年的得主,他們已經是世界公認的建築大師。那我們有什麼理由以這樣那樣的「標準」來拒絕他們呢? 張寶全:建築是非常文化的藝術品,在設計標準上,建築師對文化的體現是非常重要的。現在市場上出現兩種現象:一種是對中國傳統的簡單拷貝,甚至人為地「製造」一些明清街;另一種就是對西洋的照抄,真正的既有民族性和現代性的建築幾乎沒有。我們需要文化,文化實際上是精神的一種關注。中國的文化就是中華民族精神歷程,包括文明歷程的記錄。房子在表達商品價值的時候也必須關注自身的文化傳承,這種傳承不是簡單的抄襲或模仿,而是要投入自己的情感和智慧。 把現代性和民族性巧妙地結合在一起,這可以說是中國當代建築標準的必備要素。這樣的作品必須將古典藝術風格融合於現代概念中,這就需要對中國文化有很深的鑽研。此外,一個建築並不是你把它建好了,它的功能就會顯現,要能在城市發揮作用,它還必須和城市的其他功能互相連接。就像央視的新大樓,如果CBD的交通規劃做不好,你把這樣的大樓建起來以後,道路不能通暢,它的功能也不可能得到很好的發揮。北京CBD現在面臨的一個非常大的難題就是其交通問題。怎麼解決?像上海的浦東那樣,由政府組織對整個浦東拆遷、道路、管線等等都是統一規劃組織,其效果是非常好的,我覺得北京應該借鑒這樣的做法。現在有很多問題,有老的建築維護、新的建築修建、土地的權屬等等,由政府出面協調相對容易些。如果讓幾家企業來解決這些問題,可能會缺乏力度。 「洋設計」能否改變中國建築業? 主持人:「洋設計」的紛紛湧入,給中國建築設計市場產生了哪些影響?「洋設計」的氾濫,與我國的某些招標體制、招標方式有沒有直接關係? 王祖剛:首先我要肯定,「洋設計」的紛紛湧入是個好現象,這對中國建築設計是絕對地促進!凡是世界上好的東西我們都要吸取,尤其是那些先進的設計理念。而對於中國那些招標體制、招標方式喜歡「洋設計」,也是有其道理的。像英國FOSTER的3號航站樓將生態、環保、節能、可持續發展融入其中是很強的,我們中國建築師還沒有考慮得這麼周全。像鳥巢、航站樓、國家大劇院等很多建築的大網架的屋頂,我們中國人自己是建造不出來的,是全部去國際市場買的。如果現在讓我們去試驗、去逐步上市,將會耗費很多的金錢和時間,而現在引進這些先進的技術、理念,是中國當今建築所需要的。 我不否定「洋」,但是我要提醒人們應分清他們是不是真先進?像剛才舉例的都是先進的,至於有的地方請的「洋」,那要另當別論。如央視大樓的結構合不合理?我們請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公司做的結構,但是那個「扭」結構,即使在世界建築水平上還沒有到達那個高度,不合理、不平衡、不穩定性非常大,做起來又十分昂貴,而且不保險,對於央樓可能並不值得。而國家大劇院,是你給人家的定位,怨不得別人。 「洋設計」的氾濫,也是由於中國的設計太廉價了,根本體現不出設計人員的價值。一個中國設計師只能拿整個設計的2%左右。而「洋建築」,他們拿5%~6%是正常的。因而「洋設計」一年做一兩項即可,他的收入完全足夠了,同時他們的工程量也沒有如此巨大,使得設計都很細膩。而中國的設計,「幾天出圖,左改右改,趕工程」,很多都是粗獷的,使得很難出精品。 王明賢:今天的中國,是外國建築師實現夢想的地方。「鬼子來了」並不是一件壞事,雖然所有人都希望這些標誌性建築是由中國自己的建築師設計的,但遺憾的是中國建築師的確沒有這樣的能力。我認為,他們在中國的實驗對中國建築發展而言利大於弊。 現在可怕的是,我們的許多開發商只是用『洋設計』來炒作罷了,他們也知道並非所有國外建築師設計的都是好作品,卻還要引入一些劣質的「洋設計」。那些很差的國外商業事務所,純粹就是為了到國內搶飯碗,他們會揣摩業主的心理,你要現代式就給你現代式,你要摩天樓就給你摩天樓,根本不從學術上考慮。這種笑話很多,實際上,我們看到有些外國建築師在中國非常忙碌—忙著走穴。還有的中國事務所,參與投標的時候專門請外國人做方案介紹,而且一定要黃頭髮藍眼睛的白人,現在所謂的國外設計師很多乾脆都是中國人,正是所謂「假洋鬼子」。 在目前的中國建築業,迷亂確實存在,有的招標體制、招標方式明確只要「洋設計」。外國建築師進入中國似乎是個必由之路,日本也是一樣,從1980年代開始到1990年代初期,外國建築師紛紛進入,幾乎所有的建築大師在日本都有作品。當然,中國情況與日本不同,日本進來的是真正的世界大師,而我們請的絕大部分是三流的洋建築師。對這一點,我們自己要把好這個關。實際上,現在大多數城市管理部門和業主都不知道建築師還有商業性和學術性之分。這樣來看,我們的錢花得才真正冤枉。此外,我也希望主管部門能多給我國青年建築師好的發揮長處的氛圍,現在看,這種「給予」很少。 張寶全:高水準的「洋設計」的確讓我們享受了視覺的盛宴,有了很好的學習借鑒。但對於招標體制、招標方式,今天我不能不承認,擁有控制力的是資本,資本的文化含量會決定它的商品中的作品含量。當資本運作者的文化素養和底蘊達到一定程度,與建築師的溝通就不會只停留於市場層面,而能在更高的建築文化層面上進行溝通,否則雙方的溝通會很難。雖然現在有一種說法是「讓建築師主宰一切」,但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太大。市場規律是不可抗拒的,任何建築師都要想方設法來說服資本運作者。現在許多建築師,特別是後現代建築,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往往太注重形式的追求和張揚,而把內在的功能忽視了。我只注重形式和內容如何結合得更好。蘋果社區的規劃招標,最後還是本土設計師張永和中標,這再好不過地說明一個道理:雖然在中國建築還缺乏創造力的時候「洋大師」會充斥市場,但一旦中國建築師對市場把握很嫻熟時,中國建築師對現代建築的創作能力,可能會超過「洋大師」。這也許正是「洋設計」湧入中國給我們帶來的真正「好處」!(記者 濮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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