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飾品圖片

-- 崔天劍 (東南大學藝術學系 工業設計專業 講師)

早在手工業時代，技術和藝術，設計和製造，都統一在工匠的手中，其分工是不太明確的，隨意性和可變性也較強。然而，在進入機器生產之後，特別是今天，科學技術和生產工藝空前發達的今天，便要求有精密周到的設計和嚴格的工藝生產規程。因此，設計和製造成為同一工作的兩大階段，"工業設計」也就應運而生了。(i)

工業設計作為學科概念的出現，從德國的包豪斯（Bauhaus）開始至今，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我國工業設計學科的建立與發展也已20多年了。特別是到了新世紀的今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藝術院校及相關院校爭先恐後，紛紛開設工業設計專業，已經一發而不可收。工業設計教育在我國顯然是如火如荼、蓬勃發展。而事實上，我國工業設計教育的大力發展沒有帶來工業設計水平相應的提高，更沒有使工業設計進程引入相應的正常軌道。作為學科概念的工業設計的理論體系甚至沒有形成，在工業設計領域存在重實踐、輕理論，重技法、輕研究的狀況：一方面是工業設計理論研究薄弱，未能及時追蹤實際的工業設計，不能深刻理解和把握工業設計的本質，無法給設計以正確的評價和引導；另一方面，理論研究的薄弱勢必反過來影響教育質量，無法保證工業設計人才得到全面的訓練、獲得優異的素質，進而影響到工業設計水平的提高。理論與實踐的分離和脫節不利於兩者的發展，並使之陷入惡性循環之中。儘管這幾年有所改變，些許工業設計理論的介紹與研究仍是顯得捉襟見肘，大有杯水車薪之感。

當然，從理論發展的歷史規律看，從整體上說，任何成熟的理論體系都是產生於相應的社會實踐基礎之上的。人類的認識只能產生於相應的社會實踐之中：人類對於宇宙、萬物及人類命運的哲學思考已伴隨人類自身的發展走過累千逾萬年，但哲學理論的形成卻是歷史有限的；人類關注美、探討美、認識美也從遠古開始，但美學理論的形成卻只從一百多年前鮑母嘉登的建樹才真正開始。理論是人們的行為實踐長時期積累之後的精神躍變，現代工業設計社會實踐的真正歷史才近百年，因此其理論體系的欠缺是必然的。(ii)

我國作為現代工業設計的後來者，儘管在理論體繫上的欠缺也允許存在，但並不是說我們可以籍此就心安而理得。我還是想引用恩格斯的這句話，"一個民族想要站在科學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思維。」工業設計亦是如此。現代工業設計教育的源頭在歐洲的歷史事實不能改變，現代工業設計的許多理論也都由歐洲的探索開始；其後的發展，也有許多方面都是歐美國家領先而行。我國工業設計要想在強手如林的世界工業競爭中有所作為，我國工業設計理論的發展也必須在這一競爭中作出自己獨特的貢獻，這是毫無疑問的。

從我國的近代史上來看，我國現代工業的發展雖然晚於歐洲國家，但在20世紀初的西方工業東進中，隨著抗衡外來工業的熱潮，中國民族工業也曾一度崛起。這樣，由西方工業產品所帶動的早期工業設計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時已進入了中國國內。那時，西方工業國家的工業設計也只處於起步階段，因此，儘管中國工業設計發展緩慢，甚至原地踏步，但起步卻並不太晚。

早在1923年，我國設計界先驅陳之佛（1896-1962）先生從日本回國，就積極宣傳工業設計，熱情地介紹西方的現代工業品設計，其中包括1919年在德國成立的包豪斯。並在上海創辦了一所"尚美圖案館」，專門為生產廠家和出版單位作產品、書籍等設計。這在當時的中國，辦"圖案館」不僅是一件曠古未有的新事物，體現著一種全新的設計思想，並且標誌著現代工業生產中設計與製造的分工。這是我國第一個設計公司，其觀念之新，意義之大，是不能低估的。可惜那時的企業家眼光短淺，經營手段陳舊，缺乏現代經濟思想，只圖花樣的模仿和拼湊，不肯在產品的藝術品質上投資。再加上當時國內政治及經濟的激烈動盪，以及帝國主義勢力入侵等因素，使工業設計幾度處於停滯狀態。未及多時，"圖案館」就維持不下去了。可見，不是說中國沒有設計，而是沒有適時的轉化為現代設計。(iii) 正如張道一教授指出的："工業藝術的設計不能離開工業生產的現實。在生產落後和缺乏現代科學管理的過去，是談不上正常的設計的。」

而到了現在，特別是改革開發以來，我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經濟持續大幅度增長，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即使在歐、美發達國家經濟大面積不景氣的環境下，我國仍保持著向上的勢頭。但是生產的增長，沒有帶來效率和效益的合理增長。這一現象癥結何在？世界著名工業設計大師、日本GK工業設計研究所總裁榮久庵憲司一語道破："沒有正視工業設計問題。」我們環顧周圍：一方面工業設計教育在我國遍地開花；另一方面工業設計師在社會上、企業中尚無一席之地。一方面，大部分產品的生產企業眼光依然短淺，只圖眼前利益，於是守舊和不圖改進、仿造和一哄而上。最可悲的是，即使有眼光長遠者，卻是有眼無珠、良莠不分、"指鹿為馬」，於是充斥市場的工業產品從設計到製作讓人目不忍睹、觸目傷心，少有真正能體現出工業設計水平的產品；另一方面，國人"一窩蜂」傳統精神的熏陶，當"工業設計」在我國興起時，由於還沒有形成規模的工業設計專業隊伍，於是許多"工業設計」時代的"南郭先生」就蜂擁而上，開始濫竽充數，儼然以工業設計行家自居。不僅僅在工業設計領域，看看我們整個設計界，這種情況比比皆是！就連我們的設計教育隊伍，也是東拼西湊、東拉西扯。

第三次工業技術革命方興未艾，世界已經不知不覺進入了一個以計算機和通信技術為標誌的數字化信息時代，計算機的使用成了時代的象徵。在計算機輔助工業設計形成以後，使用計算機輔助工業設計也成了工業設計人員的象徵。由於計算機輔助工業設計的許多效果是一般手工製作無法完美體現而見所未見，因此一些沒有設計意味或設計十分拙劣的"工業設計作品」在計算機輔助工業設計形式的新鮮奇妙和表面效果的奪目的偽裝下，能夠對人們的眼睛產生暫時的蒙騙作用。人們一方面驚歎計算機的優越，一方面又盛讚"設計」的精美。而這些所謂的"設計」只是表現手段的多樣和新奇，僅止於計算機的演示操作，只能認作為計算機及設計軟件性能的檢閱，而在設計思想內涵上卻是毫不關注。設計言而無物、華而不實，其設計只是一種"視覺垃圾」。孔子曾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真不知，這些"視覺垃圾」還要張揚多久！

當然，即便是工業設計專業的"科班」人員，"有不少人仍束縛在『畫畫』的觀念之中。我們的設計教育大都還停留在包豪斯之前的狀態。當年的格羅皮烏斯曾指出，『學院用天才報嘗的虛幻希望使他們（學生）陶醉，卻沒有對他們進行必要的訓練使他們具有藝術上獨立工作的能力，以便在生存鬥爭中能站住腳。這種狀況使得他們的能力只具有一種關在畫室裡訓練出來的、不熟練的水準，他們對現實中的技術進步和供求情況一無所知。』看一看我們的現狀，不是非常相近嗎？」(iv)

方方面面的種種原因，使得我國的工業設計在西方國家工業設計大踏步前進時自己落在後面，形成了今天的狀況，形成了我們哭笑不得、忍無可忍的局面。工業設計實踐的滯後，伴隨的是工業設計理論的空白。於是出現，對國外的工業設計理論盲目崇拜，生搬硬套，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對工業設計術語的含義和生成語境模稜兩可、甚至一無所知卻還津津樂道……。

就我國國內的工業設計發展而言，確實比西方落後，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這是毋庸諱言的事實。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國工業設計的永遠落後，英國皇家設計師、健康工業設計理論的倡導者艾倫·泰爾（Alan Tyr）不就說過，"中國在發展，其非凡的能力是明顯的，中國是有能力達到世界先進水平的！」(v)

21世紀的今天，儘管我們已經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儘管早在二十世紀末，著名華裔物理學家楊振寧和著名德國哲學家沃夫岡·韋爾施也幾乎是在同一時期不約而同地提醒了設計師："21世紀將是設計的世紀」。但工業設計在我國可以說沒有成熟，還處於學習、提高並加強研究的階段，這時對工業設計在理論上的充實尤為必要。現代工業設計教育的起源──德國的包豪斯（Bauhuas，Bau是德文"建築」的意思；haus是德文"房子」的意思，連綴在一起直譯為"建築者之家」，德文全稱是Des Staatliches Bauhaus，1919-1933）從建立一開始就完全是為了發展現代工業設計教育而設立的學校，而包豪斯從技術層面來講，最引人注目的內容之一是它的基礎課程。而真正造成當時包豪斯基礎課程與眾不同的地方，也正是這個課程的理論基礎。儘管包豪斯當時開設的基礎課程並不完全是嶄新的課程，當時德國的其它一些美術院校也已經開設了。但當時大部分學校的基礎課程只是單純的技術訓練，沒有任何理論支持，也沒有理論依據，而包豪斯的基礎課程最大的特點是有嚴謹的理論作為基礎教學的支持力量。通過理論的教育，來啟發學生的創造力，豐富學生的視覺經驗，為進一步的專業設計奠定基礎。因此，在我國工業設計的教育中加入工業設計理論的支持已是當務之急、勢在必行了，對我國工業設計進行理論上的研究已是迫在眉睫！我們在學習的過程中不學會思考、不加強對工業設計理論的研究而妄自菲薄，只將工業設計當作某種類似先進技術手段之類的東西加以引進、效仿，卻將本已具有的成器經驗連同當前的實際狀況一併遺忘已是窮途末路。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只學習而不思考，就會陷入迷惘而無所收穫，就會盲目崇拜，生搬硬套；只思考而不學習，那理論與實踐就會產生偏差，理論無法正確地指導實踐，只會使實踐誤入歧途而南轅北轍，那就非常危險了。我們在學習國外工業設計的同時，要不斷地結合我國的民族文化和現實情況進行理性的思考，才能使我國的工業設計理論真正能夠指導我國的工業設計實踐，才能為我國工業設計真正的"後來居上」創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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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張道一.張道一文集（上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388頁。
(ii) 張道一主編.工業設計全書.南京：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1994，1009頁。
(iii) 張道一主編.工業設計全書.南京：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1994，5頁序言。
(iv) 張道一.張道一文集（上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363頁。
(v) 實用美術（50）.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3，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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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天劍：
東南大學藝術學系 工業設計專業 講師 主要從事產品設計研究與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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